陆建德:莎士比亚笔下的女性,存在着人性的种

更新时间:2019-07-23

“在莎士比亚笔下,妇女和男性是一样的,存在着人性的种种可能。”一直以来,哈姆雷特为软弱和女人画上等号的名言,被视为是莎士比亚的女性观。但陆建德表示,这其实是一种误解,“莎士比亚写的女性极其多元,里面各种各样的角色、各种各样的性格都会有。”

“软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这句莎士比亚借哈姆雷特之口说出的经典独白,将“软弱”和“女人”用等号连结起来,也代表了文艺复兴时期的主流观点,即女性是软弱的,并且天生如此。但,事实果真如此吗?翻开文艺复兴时期的诸多经典著作,女性往往比男性聪明机智得多,她们面对困难挫折毫不畏惧、镇定自若,丝毫不会逊色于男性。即便是哈姆雷特这位说出上述名言的丹麦王子,他的女性观也随着剧情的发展而变得更为复杂。

莎士比亚肖像及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莎士比亚植物志》、《莎士比亚悲剧五种》、《莎士比亚喜剧五种》等著作。

《亨利六世》里的圣女贞德,《大将军寇流兰》里罗马将军马歇斯的母亲伏隆尼亚,《安东尼和克里奥佩特拉》里的埃及女王克里奥佩特拉,《李尔王》里的小女儿考狄利娅,《仲夏夜之梦》中的精灵,《暴风雨》里的米兰达,《奥赛罗》里的苔丝德蒙娜,《温莎的风流娘们儿》里的福德太太和佩琪太太,《哈姆雷特》中的乔特鲁德,《威尼斯商人》里的鲍西娅

在我们所熟知的奥菲丽娅和朱丽叶等女性经典形象之外,莎士比亚还创造了众多熠熠闪光的女性人物,她们有着丰富的精神世界和出色的行动能力,成为世界文学史中的瑰宝,成为读者认识中国女性传统文学地位和形象的对照和比较。

7月13日,知名学者、外国文学专家陆建德在首都图书馆开讲,就莎士比亚笔下的女性形象这一主题展开阐述,讲述了她们的宽广和多元。

众所周知,莎士比亚是享誉世界的戏剧大师,能够跨越时间和地点,受到读者、戏剧爱好者和电影爱好者的喜爱,并具有绝对的权威性。特别是在二十世纪初,许多致力于电影事业的人都会从莎士比亚戏剧里汲取无穷无尽的营养,在世界各地包括中国,莎士比亚都特别受到欢迎。

正因为此,莎士比亚可以谈论的话题实在太多,所以他选择了谈论莎士比亚戏剧里的女性。虽然今天我们会把“妇女”当作一个特别的群体,但在莎士比亚笔下,女性和男性是一样的,存在着人性的种种可能。

由首都图书馆和人民文学出版社联合策划的“阅读文学经典”系列讲座第二季上,外国文学专家陆建德开讲莎士比亚笔下的女性形象。

莎士比亚作为一个男性作家,他的女性为何写得如此出彩?“莎士比亚写的女性极其多元,里面各种各样的角色、各种各样的性格都会有。”陆建德说,这其中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莎士比亚的作品中具有中国传统文学中并不多见的特点:中国的传统诗文中抒情诗比较多,这些诗文往往以自我为主角,但莎士比亚的作品中却是没有“我”的,“他是彻底无我的,他能够把自己化为无形,潜入到各种各样人的内心去,钻到他的心里,把他们的内心世界呈现出来。”

“莎士比亚创作的戏剧恰恰是抒情诗的反面,里面有众多的戏剧人物,这是我在讲莎士比亚的时候第一点要强调的。”陆建德说,这与中国文学以作者为主角,抒发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哀怨很不相同。他提到,《红楼梦》是一个相对比较封闭的世界,里边的人物社会地位相对固定,而且有大量人物都是丫鬟,但莎士比亚笔下的女性,她们的自由是《红楼梦》的女性所不能比拟的,“她们非常勇敢地说出自己的志向,在很多场合下非常机智、富于幽默感,没有在任何方面输于男性。”

中国传统文学中如何呈现女性?怎么给女性规定角色?莎士比亚是否同样如此,他又如何超越这一点?陆建德说,莎士比亚书写的女性特别宽广,她们身处社会各个阶层,承担着各种各样的角色,时间跨越从古代到他所生活的时代,地域范围也从英国延伸到罗马和埃及,“他好像随便从哪里都能够进入一个新奇的世界,充分表现他的戏剧才能。”

《哈姆雷特》里的奥菲丽娅为人所熟知。但莎士比亚笔下的经典女性,并非只有她一人。陆建德着重介绍了《亨利六世》,这是一部莎士比亚书写英国早期历史的戏剧,有上、下三篇,讲的是英国与法国之间的战争。“写英国一定要写法国,因为英国和法国经常是一个互相认知的镜子。”陆建德说,英国和法国经常把对方作为“他者”。陆建德从1066年,诺曼人入侵英国讲起,提及了现代英文和法文之间联系的渊源,曾经的英法版图,以及自15世纪初期开始英法两国之间的战争。

圣女贞德就出现在这一时期。陆建德说,贞德是法国历史上特别重要的人物,被法国人视为法国的象征,“她带领法国军队抗拒英格兰,把现在法国区域的英国势力赶到了海峡对面,这在法国历史上是极为关键的一仗。”这段故事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得到了表现,这部戏剧就是《亨利六世》。

在《亨利六世》中,贞德讲述了自己出身牧羊人家庭,没有受过教育,却因为圣母显灵,离开“卑微的职业”,去挽救国家的灾难。贞德认为自己担负着历史使命,要拯救自己的国家。1830年贞德被英军俘虏,处以死刑。

陆建德说,历史上大量的事情都是据此建构出来的,法国人在书写历史的时候,需要把贞德神圣化,英国人则会强调她不是一个很有理性的人。莎士比亚书写的历史时期恰恰是英国和法国之间的战争已经进行了一百年,圣女贞德这个女性角色有一种特别的坚强和勇气,是一个典型的女英雄。

咒语和鬼魂是莎士比亚戏剧中经常出现的元素。在《麦克白》里,巫婆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的父亲变成了鬼神,自述了死亡的原因。陆建德注意到,很多戏剧中都有巫师、巫婆的形象,这牵扯到当时极为特殊的现象,一些女性会认为自己被圣灵附体,能够感受到上帝的存在,圣女贞德就是这样一位女性,“法国抗拒英格兰在很多情况下其实是跟巫术有联系的,但是这种巫术又跟爱国心、民族情结合在一起。圣女贞德在法国历史上是神圣的一章,但在英国历史中,却把她看成一个神经病。”

“哈姆雷特对女性是有批评的,尤其是对自己的生母乔特鲁德。”陆建德说,在莎士比亚笔下,《哈姆雷特》里的奥菲丽娅是一个柔弱的形象,但我们并不能因此而认为莎士比亚对于女性的看法就是这样,因为这是特定一部戏里的一个角色在特定场合下说的话,“莎士比亚戏里的女性实际上还有非常刚烈的,圣女贞德就是其中之一。”

《大将军寇流兰》中也有一位刚烈的女性,就是罗马将军马歇斯的母亲。陆建德强调,罗马帝国崇尚武功,马歇斯的母亲,是那种比男性还要刚烈的人。马歇斯的母亲非常好战,她要看到孩子为国捐躯,即使受伤了、死掉了,她也觉得非常光荣,这跟马歇斯的妻子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的妻子心地很善良,符合我们一般想象中有爱心的女性

电影《埃及艳后》非常有名,埃及艳后的故事从哪里来的?就是从莎士比亚的戏剧来的。陆建德提到了《安东尼和克里奥佩特拉》里的埃及女王克里奥佩特拉

,这位女性并非朱丽叶那样的纯洁少女,她的年龄可能已经接近中年,但她靠着个人的魅力和美色维持着埃及的一点尊严,“克里奥佩特拉也是莎士比亚笔下最为有名的女性角色,她是从青年往中年过渡的一个女人,我们不说她的年龄,但是她仍然有着一种非常美丽的威仪。”

莎士比亚的这部戏剧,一方面是地缘政治的冲突,另一方面却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的爱情,这当然是一个悲剧性的故事,安东尼最终死于罗马人之间的内战,克里奥佩特拉用一条毒蛇自杀。陆建德看到了克里奥佩特拉身上那种“不可战胜的美丽”,莎士比亚对于埃及女王的气势和美艳的描写,与他写十几岁、二十岁左右的英国姑娘完全不一样,所呈现的维度特别宽广。

《李尔王》也是一个悲剧故事,李尔王的几个女儿很有名,但陆建德特别提到了李尔王的小女儿考狄利娅,这个女性角色背后的善良价值,成为使其他人认知自我的媒介,这让陆建德觉得这个形象具有着特别的意义。

莎士比亚的戏剧有许多都着眼于国家之间的大事,牵涉到国家的命运。但陆建德认为,莎士比亚最喜欢写的还是爱情,爱情是最难于解释的一件事情,“莎士比亚通过他的方式探讨什么是爱情。”陆建德以《仲夏夜之梦》为例,讲述了奇异世界里复杂的爱情关系,以及偶然性因素的重要性。而在同样描绘了奇异世界的《暴风雨》中,莎士比亚通过帝王的女儿米兰达之口,赞颂了人类的美好,即便她要面对一个不可知的未来,走向一个她不熟悉的世界。

陆建德发现,“贞节”是莎士比亚在戏剧中特别看重的一种观念,莎士比亚戏剧中大部分女性都看重“贞节”,而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莎士比亚在一个更大的历史文化背景下描述了当时的女性

她们跟男性交往时非常看重这一点,这在莎士比亚的时代非常重要,克里奥佩特拉是一个例外。

“莎士比亚的戏剧一打开,你就会看到处处都是鲜活的幽默感,就好像一个幽灵一样,要把它塞在瓶子里根本塞不进去,它要跳出来的。”陆建德还谈到了莎士比亚喜剧作品中鲜活的女性形象。在过去,我们在阅读莎士比亚作品时,往往更加看重其悲剧故事,但他的喜剧作品也特别好,“在莎士比亚的喜剧里,生活的气氛味道特别特别重,而且语言也是极其鲜活。”

陆建德以《温莎的风流娘们儿》为例,提到了其中福德和佩琪两位女士,“这个戏里我就觉得这两位大妈都是特别了不起的人物。”快嘴桂嫂这一形象也令陆建德印象深刻,“这个女性有一点像《水浒传》里

潘金莲跟西门庆的王婆。她们非常现实,总是在算自己应该怎么样。”在陆建德看来,这些大嫂、大娘都很有智慧,有一种打不垮的力量,惩罚了像福斯塔夫这样的男性,这跟《奥赛罗》里的苔丝德蒙娜很不一样,这个纯粹的白人女性就显得比较单薄,特别善良轻信。

陆建德用“各种各样”和“无所不有”概括了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女性形象。陆建德说,虽然哈姆雷特会觉得母亲是一个软弱的女性,但从整个莎士比亚的戏剧中可以看出,莎士比亚对女性没有任何歧视,而且让笔下的女性承担了大量社会角色。这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威尼斯商人》里的鲍西娅,她特别善于言辞,而且丝毫不退让,“我们所有的人,不管是成人还是小孩子,要善于表达丰富复杂的思想、语句。一个社会如果要让人感到有趣,背后一定要有丰厚的思想感情维度。语言如果越来越简约,大脑就走向萎缩了。”

而对应到莎士比亚的戏剧中,陆建德认为我们应该学会欣赏这种奇思怪想,“我们读莎士比亚,有时候还不是看这位女性角色是不是像圣女贞德那样勇敢或者像克里奥佩特拉这样美丽,我们也看她的语言,这种语言读下来不断在脑子里冲击。他的女性角色用的大量言辞,都特别清新可爱。比如在《维洛那二绅士》里,其中一位女性看到了男朋友给她的信,她看到信里有两个名字,一个是这位女性的名字,一个是男人的名字。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处理,把这张纸折起来。这时候两个名字就碰到了,这是他们在文字里也相拥着接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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